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丁乙 | 故土情愫與生命旅程的奇妙融合

來源: 文化視界 2024-03-10 08:46:3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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丁乙 | 故土情愫與生命旅程的奇妙融合

2023年10月,藝術家丁乙個展“故鄉與旅程”于寧波美術館與華茂藝術教育博物館聯合開幕,展覽由崔燦燦策展。展覽從丁乙的故里寧波出發,呈現其標志性的“十示”系列的代表作品和系列新作“星座”,并首次集中陳列丁乙以紙為媒的藝術實驗與實踐,以及他在旅途中畫下的猶如圖像日志一般的“旅行筆記”。

寧波美術館呈現的“城市的足跡”與“星座與近作”兩個板塊已于2023年12月落幕,華茂藝術教育博物館展出的“紙本的歷史”與“旅行筆記”板塊將持續至3月24日。本篇以策展人崔燦燦為本次個展所作文章《丁乙的標尺:觀念、形式與現實》為線索,串聯回顧丁乙作品中故土情愫與生命旅程的奇妙融合。

丁乙:故鄉與旅程

策展人:崔燦燦

展覽持續至2024年3月24日

華茂藝術教育博物館,寧波市鄞州區連心路99號


丁乙的標尺:觀念、形式與現實

故鄉與旅程

丁乙講述過這樣一則故事:他的父母是寧波人,他的童年和少年時期總是往返于上海與寧波之間。父親早早離開故鄉,十幾歲便到上?!皩W生意”,去過服裝店和飯店當學徒。生母很早去世,父親忙于工作,無暇照顧年幼的他,便將他送到寧波老家的姑媽家照顧。

那時,從上海到寧波,沒有如今方便,要從上海的十六鋪碼頭坐船,沿海岸線穿過海灣,才能到達寧波客運碼頭。年少的丁乙總是在夜晚八九點鐘登船,在船上度過一整晚,凌晨5點多到達寧波。然而,這段旅程并沒有結束,他需要再坐由拖船拉著的小木船,經由內河才能抵達在黃古林的姑媽家。小船總是一站站地???,有時他會在段塘下船,那是丁乙的老家,有著祖上留下的老宅。

這樣一則故事,讓我想象著某個畫面:夜晚的海灣上,一側是城市微弱的星火,一側是深邃無垠的大海。人們在船倉里沉睡,孔窗外的海與星空,平靜又朦朧,像是海浪上跑出的月色,什么都不用看清。懶在一角,搖搖欲墜的,海浪浮動著船艙,遠處的星光在眼睛里很小很小,而你卻覺得光陰無限。

丁乙 | 故土情愫與生命旅程的奇妙融合丁乙《十示2022-16》 局部

這些與海、旅程有關的意象,讓我對丁乙的長達30多年的十示系列有著另一種真切的想象:當我凝視丁乙新作《星座》中的十字時,總是與海的廣闊無垠進行關聯,那些在時間中漂浮的“十字”在丁乙的歷程中有著何種命運?

如果用丁乙作品中最重要的元素“十字”來比擬,它在漫長的30多年中所創造的世界,有著大海一樣史詩的維度。大海沒有前后左右,沒有航標,它可以沖散人類可被銘記和敘述的足跡。廣闊、無垠,你無法像掌控“定律”一樣統治它,“十字”如此的自由,人的命運卻又如此的渺小,宛如滄海一粟。而在“十字”的旅程中,時時有著迷航的風險,能指引丁乙的只有自己?!笆帧奔仍跉v史長河中恒古存在,讓人浮想起種種隱喻,又是如此的陌生,丁乙需要孤注一擲地去找尋、創造、命名它的全新意義。達成這個意義,需要反復地動用藝術家各種的技藝、經驗和人心,一如夜晚海面無窮變化的波浪,它細微至深,卻絕不重復,宛如頭頂上古老的星空所穿越的漫長歷史。

丁乙 | 故土情愫與生命旅程的奇妙融合

丁乙 | 故土情愫與生命旅程的奇妙融合丁乙:故鄉與旅程,寧波美術館展覽現場

“十字”的旅程,有著和大海那樣命運般的厚度和廣度?;蛘哒f,當丁乙決定以“十字”作為他之后旅程中唯一坐標時,他便開始了一個冒險的旅程,從一片海域駛向另一片海域,以尋求“十字”的無窮變量。只是,他需要一個人創造起初別人并不理解的世界,沒有藝術史的參照,也沒有現成的語言供他指揮,他需要不斷地調整:有時他靈感一現,得心應手,但隨之,他又要中止這種流暢,進而自我反對,以讓經驗逃逸,“十字”復活。

旅程中,他還需要時間的幫助,只有漫長時間的跨度才能讓“十字”的這段旅程真正站得住腳。也只有在這種空間和時間相互交錯的作用下,我們才能理解長達35年的十字繪畫中的史詩感。丁乙畫了近乎一輩子的十字,那些數以億計的十字,有著各自的定數,它們被創造又被遺忘,十字的有情和無情,像是不可抗拒的命運,更像是抽象的人類整體。

于是,這則年少時的故事,海與故鄉的往事,成為丁乙十字旅程的一則隱喻。

形式與現實的兩種標尺

我總是設想,在丁乙的觀眾之間存在著這樣一場討論:如果只看丁乙1980年代末的作品,那些由尺子、膠帶繪制而成的畫面,是如此的理性、冷靜、嚴謹。而另一些觀眾,只看過丁乙1992年左右的作品,那些充滿手工感、靈動不羈的十字筆觸,卻又如此的感性、自由、放松,充滿“口語化”的意味。

于是,在這些觀眾之間出現了一條裂縫,一種分歧,前者宣稱1980年末的作品提供了一種工業化的精確性,一種需要在限制中才可獲得的意義;后者則宣稱1992年的作品,讓藝術回到了人的感知與身體,藝術只有擁有更多自由才會得出意義。這兩種觀點導致他們對丁乙的“十字”特質上的分歧,而本質上也是關于繪畫的功能、意義上的分道揚鑣。

丁乙 | 故土情愫與生命旅程的奇妙融合丁乙《十示1992-15》,1992,布面丙烯,140×160cm

這種討論同樣發生在丁乙的其他時期,如果我們翻閱丁乙在十示早期的文字與圖片,從20世紀80年代初受塞尚、尤特里羅、吳大羽、關良等現代主義的影響,丁乙決定與當時中國流行的政治主題和蘇聯繪畫分道揚鑣;再到80年代中后期,受蒙德里安、弗蘭克·斯代拉等抽象繪畫的影響,和對當時85美術新潮中表現主義和超現實主義盛行的遠離,奠定了丁乙之后遠離現實,走形式主義和純化語言的道路。這些藝術家反復表述的論點與編輯的論據,很容易讓評論者將丁乙定義為一個不問政治,不問現實,有著形式主義傾向的抽象藝術家。

然而,只需要多翻一些頁碼,等待時間的發生,這些觀點將再次被動搖。20世紀90年代末,一位加拿大學者訪問上海,他在丁乙工作室問道:上海正在發生著巨變,為何藝術家卻都在自己的系統里冷靜地工作?這樣偶然的際遇,迎來了丁乙的一個新的時刻?!笆帧钡奶炱介_始向現實一端傾斜,之后長達數年的時間里,丁乙用熒光色描繪了上海乃至整個中國都市的巨變,從燈光工程到城市大量的霓虹燈廣告,從高架橋上遠眺摩天大樓林立的結構,到消費主義的工業質感、像素化、數字虛幻式的視覺美感。

丁乙 | 故土情愫與生命旅程的奇妙融合丁乙《十示 2008-22》,2008,成品花格織物上丙烯,260(H)x305cm, 150x150cmx2pcs), 80x80cmx2pcs

如果說第一種分歧,仍是關于一張畫應該如何產生的爭論:是設計理性,還是直覺感性?是給予限制,還是尋找自由?那么,第二種分歧,則是關于更本質的藝術價值和存在理由的爭論,是形式主義,還是現實主義?這個爭論從藝術與藝術史誕生的一刻就從未停止,它既是丁乙所鐘愛的那些藝術先賢曾經努力的方向與遭遇,又是丁乙在十字的演變中需要反復斟酌、思考、拉遠、趨近的議題。在這段旅程中,十字的命運又再次和歷史相遇。

篤信丁乙是形式主義者的一方,可以拿出這樣的例證,丁乙只是局部地放棄了語言純化,但他筆下的現實,絕非是現實主義的?!笆帧辈贿^是上?;颥F實的虛像,心緒與模糊的形態,這些熒光色的畫作,并非是對現實的“寫實”,而是對現實的“寫意”。孤例不以為證,這種案例也在丁乙其他時期,20世紀90年代中后期,丁乙開始嘗試在不同材質上創作全新“十字”,從亞麻布、成品布到卡紙、水彩紙、瓦楞紙、硬紙板,再到數十年創作中廣泛使用的粉筆、熒光色、刻刀、油畫、水彩等,這些豐富的媒介實驗,無不指向丁乙是一位有著堅實而又廣泛實驗的形式主義者。

丁乙 | 故土情愫與生命旅程的奇妙融合丁乙《十示 1997-B21-B24》,1997,瓦楞紙上粉筆、碳筆,260×80cm×4pcs

丁乙 | 故土情愫與生命旅程的奇妙融合丁乙《十示2001-5》,2001,成品布面丙烯,260×420cm

篤信丁乙后期傾向現實主義的一方,也可以拿出諸多例證。例如從動機上,自上海系列開始,現實重新賦予“十字”血肉,賞于激情,重建“十字”的意義與信念。上海系列在2000年左右,與上海其他的幾位藝術家一起,勾勒了中國城市化在青春期巨變的圖景,徐震撥快的鐘表,楊福東的都市影像,劉建華的陶瓷風景等。正是這樣的論述,使得丁乙得以擺脫形式主義的藝術自治和傳統屬性,從1988年的十示系列開始,一直是中國當代藝術社會現場中不可或缺的人物。而在之后,西藏系列中對珠峰的宗教與自然式寫照,在去年的青島展覽中對海與星辰的情感描繪,無不是現實主義和自然主義帶來的視角。

或許在一件事上兩方沒有分歧,就是丁乙的“十字”始終存在的思想性、嚴肅性和哲學性,“十字”重申了人的意志和藝術的學理性價值,“十字”從形式出發,最終停泊在一個與世俗社會區隔的精神世界。讓我們先擱置這些沒有答案的爭論,無論是形式主義,還是現實主義,它們都在丁乙漫長的十示系列中真實存在,也都是丁乙曾經使用過的藝術體系。

但又是什么導致了這種標尺上的分歧?我們或許可以在丁乙漫長的十字歷程中尋找答案。和那些可以“一言以蔽之”的藝術家相比,丁乙有著一個特殊的軌跡:從20世紀80年代初的現實主義,到80年代中期的形式主義,80年代末的抽象創作,再到90年代觀念藝術的形成,2000年后重返現實與形式的混合。

這樣一個路徑,在中國獨一無二,絕大多數中國藝術家不是缺少了前半段,就是缺少了后半段,藝術觀止步于某一種固定的主張和潮流之中。亦如我們總在許多藝術評論中,看到對藝術家的“豐富性”和“可能性”的輕易描述。然而,和丁乙的十示系列在35年中時刻緊張,而又矛盾的變革相比,“豐富性”和“可能性”這兩個詞成為最好的例證。也恰恰是因為丁乙的一致性和嚴謹性,三十多年的時間,賦予丁乙足夠的專注、精確和廣闊的時空,才使得推進成為可能:可能從不來自想象,可能來自漫長的實踐,身體力行的付出,經驗和反經驗在同一軌道上的反復與窮盡。

丁乙 | 故土情愫與生命旅程的奇妙融合丁乙:故鄉與旅程,寧波美術館展覽現場

重返變革的時刻

在描述別人的故事時,我們能清晰地判斷出藝術家在創作出高度成熟的作品之后,是否錯過了做出調整和改變的時機?并為此惋惜或振奮。然而丁乙是“幸運”的,這種“幸運”并不來自藝術家的運氣,而是一種經年累月、反復的積累之后,對一種稍瞬即逝的“時機”的把握。也因此,丁乙從未延誤戰機。

雖然相對“變革”而言,有些藝術評論者認為,在一個局部問題上進行無休止的重復是合理的,甚至是必要的。對于丁乙而言,“十字”的重復,既為他帶來聲名,又讓他真切體會到副作用的“困境”——生動性的喪失,復述藝術史中早已被反復的主題,是十分抽象的空話。丁乙既要面對一種真實的對過去的不滿,又必須小心翼翼,以免“出格”。然而,腹背作戰的雙重困境,卻給丁乙的“十字”帶來一種永續的生機。

丁乙 | 故土情愫與生命旅程的奇妙融合丁乙《草圖13件》,1987-1989,紙上丙烯、鉛筆,多種尺寸

在20世紀80年代末的十示系列中,工業化、尺子、膠帶的長期使用,使得丁乙開始警惕“藝術家”的屬性是否被一種設計或是印刷制圖者替代。幾年后,丁乙開始更自由地使用筆觸,轉向“口語化”時,生動性被再次確立。對于筆觸和繪畫性的追求,讓他擁有了更多嫻熟的技巧,隨心所欲的感受,但也沒有了緊張的負擔。這時,丁乙開始嘗試一些并不順手和陌生的媒介,粉筆、卡紙、瓦楞紙。在進行了數年的媒介和材料上的自由實驗之后,丁乙開始嘗試給予“十字”更多的限制和規則,他開始在一些成品花布上作畫,那些已經設計好的紋路和格子規定了畫面大致的范圍,卻也留下了在其之上覆蓋、創作的空間。設計與創造,工業與手感第一次在同一張畫面中彌合。也因為花布系列,丁乙的“十字”擺脫了平面的困境,他需要在一個二維的花布上,畫出第二層皮膚,拉出一個空間?!笆帧币灿善矫?,走向疊加、含混的多重空間。至此,十字才由“形式”發展成“修辭”。

“修辭”的出現,也為丁乙之后的變革埋下了伏筆?;ú忌系膭撟髟跀的曛蠼Y束,這也預示著丁乙的作品里“材料”并沒有徹底地替代“經驗”。直到20世紀90年代末,上海城市的巨變為丁乙早已鋪墊好的“修辭”帶來了一個契機,“十字”終于可以在面對現實時,既關照現實,又不被現實的強大淹沒,“十字”可以自由地馳騁在任何領域。

丁乙 | 故土情愫與生命旅程的奇妙融合丁乙《十示 1989-7》,1989,布面丙烯,100×120cm

丁乙 | 故土情愫與生命旅程的奇妙融合“另一種前衛 中國-日本-韓國,第七屆釜山雙年展”展覽現場
《十示 1989-7》在此次展覽中展出,釜山現代美術館,韓國,2016

然而,任何對現實故事的描述,都會隨著故事的消磨與逝去,只留下銘記故事的形式。若干年后,人們早已忘卻當時的發生,記載那段歷史的一張畫又回到了它的視覺本質。丁乙的視角再次轉向畫面內部,之后的黑白系列中,或許是顏色在畫面中的稀缺,使得丁乙開始逐漸增加畫面里的透視感和動態感,畫面的內在矛盾,也再次被加劇,聚散和離合,肅穆與永恒,昏暗與冥想,“十字”由現實重返了精神的隱喻。

一張馬列維奇的“白上白”,并不比那些繁雜的描繪顯得遜色,精神的力量從不由多少來決定。這既是丁乙時時思考的問題,又為之后的西藏系列中對精神性追求做下鋪墊。在反復描繪十字時,丁乙并沒有像極簡主義那樣,反復地展演一種白色,或是四個色塊之間的關系,而是不斷地尋找“十字”的無窮變量,尋找支撐“十字”存在的形式與現實:這些形式有時來自遙遠的西方現代主義,有時來自20世紀初中西方融合的拓荒者,而那些現實,時而像是古老而又神秘的西藏唐卡的虛像,時而像是一望無垠的渤海海灣外的星空,時而像是數十年前上海夜色中匆匆逝去的城市光影。

有趣的是,和那些將“變革”崇高化的宣言相比,丁乙又顯得如此誠實,他在許多訪談中談到其中兩次“變革”更樸實而又真誠的動因,身體的極限。20世紀80年代末,由于使用直尺和膠帶,丁乙需要長期伏案工作,這讓他的腰背越加痛疼,這也導致了之后對輕松、自由的繪制方式的追求。而在上海系列中,由于多年近距離地使用熒光色,丁乙的眼睛早已不堪重負,黑白系列開啟了他的遠景角度。這讓我想起與謝德慶的一次談話,當我反復提及“一年計劃”里的嚴密性和完整性時,謝德慶講述了他在戶外生活一年中的幾次意外,那些被迫進入室內的故事。這讓我意識到,“意外”有時比“設計”更真實、更真誠,更能貼近事物發展的本質。

丁乙 | 故土情愫與生命旅程的奇妙融合丁乙于工作室創作

某種意義上,“十”字是擬人的,它有著自己的身體性?!笆帧痹诙∫医涷灥淖冞w,而非宣言中孤注一擲的策略。這種變遷有時是蓄謀已久,又只是臨時興起,我們很難知道“期許”和“意外”哪個先到來。但無論“十字”的變革以何種方式來臨,它們都是“十字”生命里真實的片段,“十字”喜怒無常,有著堅定不移的信念,卻沒有記性,像是不可抗拒的命運,又像是抽象化的人生。但無論如何,我們可以把握的是,一個個全新的“十字”的誕生,成為丁乙變革藝術史的工具,用現代主義衡量古典精神,又用觀念藝術反諷形式主義,再用古典精神重新注入觀念藝術的漫長拉鋸。

在長達35年的“十字”生涯中,“十字”無窮無盡的變革,讓丁乙逃脫了絕大多數抽象藝術家一生難以逾越的命運,杜尚的那句經典諷刺:“絕大多數抽象藝術家,在畫一種叫‘抽象’的抽象畫”?!笆帧焙币姷貨]有成為一句十分抽象的空話。

丁乙 | 故土情愫與生命旅程的奇妙融合丁乙:故鄉與旅程,華茂藝術教育博物館展覽現場

觀念藝術的時鐘

“所謂我的風格,就是由幾個因素組成:第一是格子,整個畫面做了格子。第二,所有的東西都是用線來表述的。第三,“十字”或“米”字符號,這三個東西構成了我的風格?!?/p>

——丁乙

丁乙的這段描述,讓我想起索爾·勒維特在1967年寫下的《關于觀念藝術的幾段文字》,這篇經典的觀念藝術的宣言,制定了索爾勒維特終其一生的原則,也為我們理解丁乙作品中的觀念性提供了最為重要的途徑。

無論我們如何洞察丁乙作品中的變化,都不足以解釋丁乙最顯著的風格:丁乙自1988年至今的創作中,“十字”是畫面里的唯一內容。而在這段長達35年歷史中,“十字”清除了過去藝術中的“內容”與“主題”,并出現了一種罕見的一體:“十字”既是內容,也是形式,亦是最終的觀念。這個顯而易見卻又至關重要的線索,恰恰是丁乙藝術觀念中最核心、最本質的部分。

丁乙 | 故土情愫與生命旅程的奇妙融合丁乙《十示 II》,1988,布面丙烯,200×180cm

衡量一位藝術家漫長的藝術生涯時,有兩種價值迥異的觀點,一種是基于現代主義的原則和法度:藝術家總是逐漸進步,新作總是要優于舊作,隨著經驗的增長,藝術家總是要越畫越好。然而,即便是蒙德里安、馬列維奇這些形式主義的大師,卻也陷入到創新與重復的困境,他們發明了結構,但又為結構所困,他們的后期作品并沒有比“代表作”更好,也很難稱之為發展。

另一種則是觀念藝術帶來的啟示。極簡主義出現,終結了“創新”和“重復”二元對立的魔咒?!爸貜汀背蔀闃O簡主義的策略,它將藝術從形式和美學愉悅中解放出來,使得“形式”邁向了“形式變量”的敘事性,并衍生了一場影響至深的觀念藝術的運動。至此,觀念藝術提供了一種新的觀看標尺,我們可以把藝術家不同時期的作品視作一個完整的體系,前后之間并不存在進退的關系,藝術家只是在“變量”中尋找不同的差異和側重,形成關于“變量”的敘事。

顯然,丁乙系列間的關系并不屬于前者,而是屬于后者。觀念藝術成為解讀丁乙十字生涯最核心的密鑰:丁乙的十字始終以“什么可以被講述”和“什么不可以被逾越”之間的張力為原則。作為規則,“十字”必須被保留,它是丁乙持續發展“十字”的理由和首要問題。作為變量,“十字”又必須有著敘事的潛力,它在發展中被不同的筆觸、結構、心緒塑造,以免自己成為自己聲明和想法的囚徒?!笆帧敝g并不存在好與壞,每一次作品演進的節點,也算不上進步或是退步,它們只是十字體系中不同的分支。

丁乙 | 故土情愫與生命旅程的奇妙融合丁乙《十示1991-3》,1991,布面丙烯,140×180cm

丁乙 | 故土情愫與生命旅程的奇妙融合“中國前衛藝術展”展覽現場,牛津現代美術館,英國,1993

對于丁乙而言,“十字”是一個過程,而非結果。這個過程的意義在于將“十字”從一個符號,發展成一個意義的系統。在這個系統中,丁乙為“十字”的生成,設置了不同的語法:感性的十字、理性的十字、刻刀下的十字、紙本上的十字、燈光中的十字、山峰下的十字,共同組成了十字的體系。但無論如何,“十字”是唯一不變的坐標,其他任何附加的元素,都是輔助這個重復組件的臨時性材料,這些材料對應著工業化的尺度,紙張和媒介的特性,花布等現成品的運用,或是西藏自治區、上海、青島、寧波這些地區的現實經驗,所滋養的“十字”不滅的價值。

丁乙 | 故土情愫與生命旅程的奇妙融合十方:丁乙在西藏,拉薩喜德林空間展覽現場,2022

丁乙 | 故土情愫與生命旅程的奇妙融合丁乙:流動的無限,青島西海美術館展覽現場,2022

簡單不變的“十字”,有效地消除了事件,現實留下的只是具有道德意味的精神。只有這樣,“十字”才能逃離現實符號、地域風情、歷史包袱,成為一種廣義而又普世性的通用語言。同樣,“十字”沒有本質,它在任何時期的面孔,都不過是運動中的表象。而“本質”恰恰是丁乙30多年實踐中反對的東西,這個現實主義的產物,將“十字”概念化、固定化、符號化。這也構成了丁乙工作的動力,對“十字”可能性的討論,將十字從單一的“所指”中解放出來,進入無限“能指”的領域。

丁乙 | 故土情愫與生命旅程的奇妙融合丁乙,“旅行筆記”(2023),中國寧波

丁乙 | 故土情愫與生命旅程的奇妙融合“旅行筆記—東南亞季風”(2018-2020),金邊

丁乙 | 故土情愫與生命旅程的奇妙融合“旅行筆記”(2017),古巴巴拉德羅

然而,對于藝術界而言,“十字”一旦在哪天被中止,被放棄,丁乙幾十年的工作也會被削弱?!笆帧钡牟恍?,恰恰來自時間,亦如丁乙所言:“我的藝術需要時間,只有自己不斷地發展,才可能真正站得住腳”?!笆帧甭L的藝術歷程,也成就了丁乙的重要性,成為中國當代藝術現場中的孤例。在中國當代藝術的巨變的40多年中,沒有幾位藝術家像丁乙這樣,可以在加速度的歷史中,保持一種緩慢、專注,而又唯一的文化立場,他和河原溫、謝德慶,成為觀念藝術在亞洲的絕佳回響。

雖然,觀念藝術從20世紀90年代就影響了中國。但和丁乙相比,大多數藝術家只是臨時性地借用,之后便早早放棄。對于他們而言,觀念藝術中“重復”和“極簡”,只是抵御和對抗中國當代藝術或社會激變的一種手段。這種手段,由于缺乏足夠的時間,來抵達深度,形成系統,往往淪為一種“點子”和“招數”。也只有“時間”和“克制”,會讓“重復”這件事走向精神,走向人們度過的漫長人生。作為存在的證據與留白,丁乙35年間的十字,河原溫終其一生的日期畫的傳奇,謝德慶在多個一年之后,再也不做藝術的巨大代價,有著同樣清教徒式的精神。

“時間”讓丁乙獲得了某種自在,一種區別于“公轉”的“自轉”。在“十字”的高塔之上,只有自己和日月星辰、浩瀚宇宙之間無垠的關系?!皶r間”亦讓丁乙獲得自己的時鐘,它不以中國當代藝術的潮流變遷為轉移,也不以藝術史的興衰為參考,撰寫著自己的時刻表。

1988年,丁乙的十示創作始于西方抽象藝術的衰敗期,而觀念藝術早已成為壓垮抽象的最后一根稻草。而彼時的中國藝術界,抽象剛剛興起,還是一片觀念藝術未曾涉入的邊陲之地。歷史的時差,讓中國藝術家剛剛踏上現代主義的大船,后現代、觀念藝術的大船已然靠近碼頭。在這種錯置的時空中,丁乙既要進入語言的純化,又要制定決定自己一生的觀念宣言。那時,他并不得知,西方觀念藝術的先賢們,在經歷了一場場六七十年代的社會運動之后,逐漸無力,最初拒絕現實的宣言,導致他們無法應對新的社會沖擊,直到布魯斯·瑙曼的出現,帶著觀念藝術的成果,重返現實。

丁乙 | 故土情愫與生命旅程的奇妙融合丁乙的三件作品在1993年威尼斯雙年展的威尼斯館中央廳“東方之路”專題展展出

直到20世紀90年代末,丁乙才對那些聲名顯赫的觀念藝術家“重復性的工作”有所了解。而此時,丁乙的“十字”已然重復了10年之久。也是在那時,中國城市化的巨變,為丁乙帶來了一個重返現實的契機。至此之后,丁乙踏上了和布魯斯·瑙曼同樣的道路。

然而,中國藝術時差的特殊性,為丁乙帶來了另一種福音:現代主義在他年少時奠定的自反情節,讓丁乙無法像觀念藝術家那樣提前固定自己的一生,這也給之后現實主義的介入留下了縫隙?;蛟S,只有在中國錯置的時空中,才會出現口音如此復雜的藝術家。丁乙用35年的時間,實踐了西方近百年的道路,他有著現代主義的底色,卻踐行著觀念藝術的方針,但這代人作為知識分子的宿命,中國的巨變又讓他投身現實的大潮之中。直到若干年后,現實退去,他又重新整合現實、形式、語言、觀念之間的關系,以期許通過“內視”踏上漫長的精神之路。

幾年前,倫敦泰特美術館呈現了一個舉世矚目的展覽,介紹了美國之外的波普藝術,在人們習慣性將波普與美國并置之外,波普藝術在世界各地發生。同樣,丁乙的工作作為西方之外的觀念藝術,有著他獨特的價值和意義,他用中國所經歷的震蕩的歷史和特殊的方式,形成對極簡主義和觀念藝術的革命性推動。

(文/崔燦燦,策展人)

(來源:香格納畫廊


藝術家簡介

丁乙 | 故土情愫與生命旅程的奇妙融合

丁乙(Ding Yi),原名丁榮,當代抽象藝術家、策展人,中國美術家協會理事。1962年出生于上海,1980-1983年在上海市工藝美術學院就讀裝潢設計專業,1990年從上海大學美術學院國畫系畢業。1990年任教于上海市工藝美術學校,2005年任教于上海視覺藝術學院?,F工作和生活于上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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